事隔一天，面對大海，美美投身阿倫心裡不存一絲熱度的懷抱。 命運用一種別出心裁的儀式讓她體會自己有多麼愛他， 只是當他們在門前相擁時，唯有一方感到愛的呼喚。 阿倫依循租屋版的地址抵達了北方小鎮， 那是一區出入分子複雜到警察也不願干涉的舊城區。 他在唯一一棟玻璃窗還完好如初的透天房前打理著自己。 他佩戴無框眼鏡，穿上黑色休閒衫，扎進了沒繫腰帶的卡其長褲裡， 渾身散發工程師那沒有盡頭輪班的沉鬱模樣。 他此前憑藉這討人關懷的裝扮已染指數百名婦女， 不乏有夫之婦或還沒走出喪夫之痛的遺孀。 所以當阿倫在反射中看見自己時，如同過往， 他帶著外科手術最後宣告病人不治的手掌鎮靜地安撫左胸。 「這女的就最後一個了。」 他喃喃自語，緊繃的汗咬噬著他惶惶不定的內心。 為他開門的房東人如其名，阿倫閃過她不像一個五十三歲寡婦的容貌。 確實如此，美美洋溢著少女氣息，歲月在她肌膚上沒留有任何遺跡。 她穿著白如鴿毛的緊身洋裙，抵抗衰老的誓言呈現在身軀凹凸有致上， 頸部織了蝴蝶結絲領，在每個獨身的夜裡， 她都想像心愛的男人可以紳士地為她解開， 好讓自己壓抑的情欲就此傾瀉，卻都事與願違。 她給阿倫一個擁抱。 「請進，我帶你參觀一下。」 美美不失禮儀地邀阿倫入室，這是她在海外旅居多年養成的習慣。 然而阿倫誤會了。在不見月光的當晚，他身覆羽絨被下， 回想第一次見面就相擁是投懷送抱的愛意， 回想她馬蹄蓮的氣味撲湧而來是待嫁的愛意， 回想盛裝打扮接待房客是枯守寂寞的愛意， 他回想著一切，相差二十三歲的差距是冥冥中註定的愛意。 直到他聽見微微震動的聲響，終斷了他輪迴般地思索。 他發現對黑暗裡的聲響並不陌生， 起身後就將耳朵像聽診器地聆聽牆的另一側動靜。 他聽到足以融化磚牆的喘息， 於是沒有穿拖鞋，踮起腳尖走向寂夜呼應愛情和情愛的沼澤。 門敞開了縫隙，映射出彷彿死亡的藍光。 他貪婪地想窺視更多，便用指尖輕輕推了那道虛掩的防備， 金屬合頁吱嘎地一響，好像地震搖醒兩人的春夢。 「嗯？」美美輕呼一聲。 阿倫聽出那性感的嘆息飽含渴望。 他蹲了下來，沒有預料過獨身的前戲竟還得像運動員做熱身訓練。 震動聲持續著，折磨得他無法猜想此時正觸擊她軀體哪個部位， 因為隨著他離聲響越近，越覺得那震動是在電擊自己的心臟， 但不是人們認知的胸前，而是全身上下。 美美一直沉浸在無邊的幻想內， 她刻意佯裝不知情，等著那像緩緩趴伏的蟒蛇鑽進窩裡。 至從前任丈夫因操勞過死，她向流逝的時間發下戰帖， 時時刻刻將肉體維持著如初生嬰兒般， 誘人的馬蹄蓮香水味，藏在胸衣下的米色乳頭，還有那等人侵略的神秘森林， 在此期間，她都只能孤芳自賞，聊以自慰， 因為沒有一個房客敢於侵犯她的魂體， 沒有一個房客能像當下阿倫那樣摸黑前進， 她等待此刻已等了二十三年。 當阿倫摸上她空守閨房的蝴蝶結絲領時， 她感覺到雙方的體膚淌下汗水，卻仍舊矜持著。 她任他粗糙的指腹游移她的側臉， 她任他揚起的巨獸撩逗她的臀線， 她任他喊起自己假惺惺的斥責吹進她的耳邊， 直到阿倫準備用指尖探進她孤獨的秘密， 她才發覺時間止了步。他停下來，疑惑地問著： 「沒想到妳性趣異於常人，塞了條溼抹布？」 「別亂說，那是女人的翅膀，」美美將上圍前引狼入室的玩具關掉， 繼續說道：「我那個還沒走，所以小東西沒放到下面。」 阿倫暈了過去。 雖說他此前攻佔過無數女人，不分膚色不分長相， 唯獨碰到染血是他解不開的罩門， 美美隔天從他恍惚地起床後才得知這一怪癖。 她貢獻了極具說服力的舉動：邀約阿倫五天後至海邊紮營， 作為前一夜補償，最後她咬著下嘴唇含蓄地宣告： 「我下半身舒服了，再來考慮我們的下半生。」 這些天的寒暄使他們抑制住衝動，卻刻深了美美的悔恨感， 以致當阿倫腫脹的屍體被打撈起一刻， 她想起的不是他那潔白到驚悚的皮膚， 而是前一晚兩人在帳篷中無與倫比地放肆。 他們在尼龍布的雙人帳裡翻雲覆雨，當時篷外下了整夜暴雨， 劈劈啪啪地嚇走了其他露營者。他們無視另一世界的驚慌， 認為呼喊「快逃啊，下雨啦」的人們的心不夠堅定， 因為當前兩人正墜進比驚慌更令人恐懼的世界。 阿倫跪在充氣軟墊上，弓起身聞著大海味道， 並非來自潮湧的彼端，而是鼻下雨林的此端。 「這顆岩石怎麼也溼了？」 美美知道他明知故問，沒有回答他。 她移動著每一吋毛孔承受他的襲擊， 並驚訝於他懦弱的外表掌握了本領能使女人忘掉一切， 忘掉了自己五天前為何事開口， 忘掉了此刻身在哪裡， 忘掉了長驅直入的熱度和深度已等了多少年。 「媽的，」阿倫飢渴地喝斥。「妳連呼叫救命也令人銷魂， 我真要是死了，也要死在有妳的溫存之中。」 這一晚他們喧囂直到天亮。 晨曦乍現，海鷗鬧騰，沙灘上飄絮著和平的薄霧。 兩人笑看床下滿溢出來的液體， 分不清究竟是雨水還是各自皮膚滲出來的汗水和激情。 「這裡太悶了，」阿倫說。「我去外頭泡一下水。」 「好，我喝口水再跟上。」美美聲音像冬夜裡飄落的枝葉，顯露疲乏。 她穿上了有椰子樹的比基尼，重新調整好頸下的蝴蝶結絲領， 正要準備愉快地迎來新的人生第一道曙光時， 卻驚見阿倫那蒼白的手指將要被海水淹沒。 她腳步迷茫地蓋過前一秒的慌忙，立刻驚呼，同樣大喊著救命， 眼看面臨死亡的是他而不是自己，她的抽蓄已不同於前一夜。 對阿倫而言，眼前嘶喊只有徒然，湧進他血液和靈魂裡的不再是海水， 是一幕幕玷汙女人後的悔恨閃爍腦海， 陪同他沉入冰冰冷冷的藍色國度，就像那一晚預示著死亡的藍光。 美美報了警，並求助廣大鄉民集氣。 熱門的八卦版、希洽版放上她渴切他重生的祈禱文， 就連棒球版和西施版也見到她的蹤跡， 當然她沒忘掉租屋版，那是他們相識之地。 經過一連串努力，時間澆熄了希望。 九個小時後，夕陽即要隱沒， 阿倫在沉溺的地方向東半海浬被撈起， 像被汽球吹爆前一刻的屍體充斥原油味，裹上一大片海草， 睜大的瞳孔沾上泥沙和死前來不及告解的恐慌。 美美不放棄地壓住他鼓起的胸膛。 「你快醒醒啊，別再睡了！」 她喊聲盡是不捨，相信他只是看到自己冒了血而短暫昏厥。 「小姐，」一旁救護員拍了拍她肩膀。「我們很心痛妳失去愛人， 但他得上救護車了。」 「你放屁，」美美從肩膀一側瞪向老實的救護員，指著阿倫講道。 「我沒失去他，他自己曾說就算死，也要在床上抱著我一起死去的。」 無盡的眼淚使美美的思緒乾涸， 她沒即時探聽自己的愛意已經遲到， 擁抱著阿倫第一次流露深愛男人的情意， 只是他以沒有熱度和呼吸的迎接她， 令她無止盡地朝海洋哭訴，抱憾終生。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50.116.217.156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c/bbs/sex/M.1521382519.A.DDF.html ※ 編輯: ccimkao (150.116.217.156), 03/18/2018 22:28:18 ※ 編輯: ccimkao (120.126.102.66), 03/19/2018 10:11:50 ※ 編輯: ccimkao (150.116.217.156), 03/19/2018 23:5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