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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cn.nytimes.com/world/20130819/c19pakistantrain/zh-hant/ 站在站台上的這個站長穿着潔白的制服,頭戴大蓋帽,肥胖的腰部被紐扣 箍住。可他等着迎接的列車一直沒有露面。「削減了,」尼薩爾·艾哈邁 德·阿卜魯(Nisar Ahmed Abro)一邊說,一邊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位於巴基斯坦中部的魯克(Ruk)站是一棟玩偶屋般的漂亮建築,四周被棕櫚 樹和稻田環繞着。它一度是巴基斯坦兩大鐵路幹線的交匯處:一條是向北 穿過沙漠抵達阿富汗邊境的坎大哈國家鐵路(Kandahar State Railway), 另一條橫跨東西,從興都庫什山脈至阿拉伯海,將沿線的城市連接起來。 如今,它卻成了一座空站。六個月來沒有一趟火車在魯克站停靠,原因是 國有的巴基斯坦鐵路公司(Pakistan Railways)在削減成本。這座典雅的火 車站孤零零地立在這裡。無所事事的鐵路工人在陰涼處吸煙。一頭水牛悠 閑地走過。 阿卜魯帶着記者來到他的辦公室,屋裡的天花板很高,還有一座靜默無聲 的落地大座鐘。倒茶時,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午後的炎熱正在加劇, 而斷電已經持續16個小時了,在如今的巴基斯坦,這很正常。 在他對面,前來巡視的鐵路工程師費薩爾·伊姆蘭(Faisal Imran)同情地 聽着這位悲傷的站長的話,然後說,這不僅關乎火車,不僅關乎曾經非常 強大的國家鐵路服務的頹敗境況。這關乎巴基斯坦本身。 「鐵路是我們國家的真實形象,」他在炎熱的氣候下一邊說一邊啜飲着茶 。「如果你想看看巴基斯坦,就看它的鐵路吧。」 巴基斯坦有令人嘆為觀止的景觀,源遠流長的豐富歷史。乘火車周遊巴基 斯坦會讓人看到很多奇觀,給人很多驚喜,但同時也會目睹一些令人非常 不安的畫面。 在從西北的白沙瓦到動蕩的港口城市卡拉奇的漫長鐵路線上,每個大站都 有一些東西在提醒着人們,為何對它的人民乃至整個世界而言,巴基斯坦 讓人憂心:自然災害、根深蒂固的叛亂、極度貧窮、封建貪官污吏以及瀕 臨崩潰的經濟。 對苦苦掙扎的民主體制而言,上周末的選舉讓人萌生希望。前總理納瓦茲 ·謝里夫(Nawaz Sharif)的政黨高票勝出,選民投票率達到創紀錄的近60 %。但是,選舉並未給更大的一場戰役——消除民眾的幻滅感——帶來轉機 。在以宗教為基礎立國的巴基斯坦,人們正失去信仰。他們渴望改變,渴 望以擁有核武自豪的政府帶來其能夠做到、但尚未兌現的任何改善。 長期的電力短缺(停電時間可長達每天18個小時)阻礙了工業發展,引發 了公眾的憤怒。教育和衛生系統不能滿足需要,而且年久失修的情況非常 嚴重。去年虧損3200萬美元(約合1.96億元人民幣)的國有航空公司巴基 斯坦國際航空公司(Pakistan International Airlines)表現依然糟糕。警 察工資微薄,腐敗成風,武裝組織的勢力正在蔓延。這個國家給人一種令 人不安的得過且過的感覺。 這一切都是文職和軍事領導人領導下數十年不幸遭遇、弊政和災難的後果 ,但代價卻要這個國家的1.8億人民來承擔。 對他們而言,有關塔利班襲擊的聳人聽聞的新聞標題,以及有關失敗國家 的抽象爭辯,都沒什麼意義。他們的心思很平凡,但也很關鍵。他們想要 一份工作,希望子女接受教育。他們希望得到本國司法體系的公平對待, 還能用上持續穩定的電力。 他們希望火車能夠準時。 白沙瓦:傷城 旅程的起點是白沙瓦,這裡是綿延到阿富汗境內的崎嶇山脈的尖端。手持 AK-47自動步槍的警察守衛着白沙瓦火車站,這只是該市大約40個檢查站之 一。這座城市素以暗流洶湧聞名,但現在已陷入公開戰爭狀態。自從六年 前塔利班第一次發動攻擊以來,這座城市就一直有自殺式爆炸發生,而且 沒有任何地方能夠倖免:從五星級酒店到宗教聖地,從熙熙攘攘的市場到 國際機場,從警察局到外國領事館。已經有數百人命喪於此。 鐵路系統受到了很大的影響。直到幾年前,鐵路還延伸到具有傳奇色彩的 開伯爾山口(Khyber Pass)。這個山口位於白沙瓦以西30英里(約48.3公里 ),最後一批蒸汽式火車之一曾軋軋地穿過這裡的部落地帶。這條線路目 前已被關閉,其軌道已被洪水沖毀;即便軌道完好無損,由於武裝叛亂分 子的暴力襲擊,要繼續運行這條線路也太危險。 巴基斯坦最著名的鐵路服務——開伯爾郵遞(Khyber Mail)就得名於開伯爾 山口。保羅·泰魯(Paul Theroux)等旅行作家讓它獲得了不朽。它代表着 英國殖民時期巴基斯坦鐵路的鼎盛時期。當時,火車是一種優雅且受歡迎 的交通方式,富人和工薪階層都喜歡使用。身着制服的侍者端着茶盤,亞 麻床單被熨燙得整整齊齊,頭等車廂還配有淋浴。 但是,在站台上等着發車的阿瓦米快車(Awami Express)沒有多少那種舊世 界的魅力。它的車廂很簡單,而且還落滿了灰塵。行李員穿着破舊的制服 匆忙地跑來跑去,從少量乘客那裡拿着不多的小費。只賣一種席別的票, 即二等票。缺少發電機的火車公司也無法提供任何空調。 「我們陷入了危機,」白沙瓦火車站站長海爾·巴沙爾(Khair ul Bashar )說。他身邊環繞着用來扳道的巨大控制桿。「我們沒有錢,也沒有工程師 或鐵路機車。這就是火車晚點的原因。」 近年來,這個有152年歷史的鐵路系統的衰落在很大程度上被歸咎於一個白 沙瓦人,即鐵道部前部長古拉姆·艾哈邁德·比洛爾(Ghulam Ahmed Bilo ur)。比洛爾是巴基斯坦親信政治的典型產物,73歲的他經常被指責任人唯 親,利用鐵路資源——資金、土地和工作——施惠於自己的支持者。與此 同時,鐵路服務陷入困境。乘客人數驟減,鐵路線被關閉,作為任何鐵路 服務生命線的貨運業務也每況愈下。鐵路系統上次盈利是在1974年。 去年,國家反貪機構對比洛爾展開調查;法院後來監禁了鐵路部門的兩個 高層管理人員。比洛爾逃脫了公訴,他在採訪中堅稱,缺乏資金才是主要 問題。然而,比洛爾最近成了巴基斯坦政治另一個層面——與暴力極端主 義的複雜關係——的象徵。 去年10月,白沙瓦因一段美國製作的侮辱先知穆罕默德的視頻而爆發激烈 暴亂,憤怒的抗議者襲擊了該市的電影院,其中一家是比洛爾家族的資產 。一天後,這位部長便發佈一個有爭議的懸賞:他將向殺死侮辱視頻拍攝 者的任何人(包括武裝分子)支付10萬美元。這個姿態使比洛爾迎合了塔 利班(他們提出將他從刺殺名單上除名),但卻讓比洛爾所在的政黨蒙受 莫大恥辱,因為該黨曾遭受武裝分子的致命襲擊。在白沙瓦,人們帶着諷 刺的眼光看待這件事:比洛爾家經營的電影院素以放映大膽激情的影片而 名聲不佳,這些電影想必不會得到塔利班的讚許。 然而,這些影院代表的不只是西方文化;在這個正在自我封閉的城市,影 院是一種難得的公共娛樂形式。 哈立德·賽義德(Khalid Saeed)是白沙瓦僅存的影院之一Capitol的老闆, 他坐在這座曾經輝煌的20世紀30年代建築的大廳里,四周是些過時武打片 的破舊海報。他說,闖進來的暴亂者打壞了他的放映機,給屏幕放了一把 火,但幸運的是火焰沒有蔓延開來。 可話說回來,他說他能理解那種憤懣情緒。他一邊抽着煙一邊說,「這跟 宗教有關,但也跟貧窮有關。這裡失業率這麼高。年輕人沒事做,沒地方 去。你能從他們臉上看出來。他們不開心。」 塔利班暴力的威脅產生了強大的宵禁效果,其威懾力是當地警方永遠難以 企及的。賽義德稱,他兒子在天黑以後就不敢冒險出門,害怕挨揍或者被 綁架。而武裝分子還在不斷襲擊。 他帶着一種靜靜的無奈說,「在這裡,沒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這是一 種什麼樣的生活呀?」 就比洛爾而言,迎合塔利班的努力終究是徒勞的。幾個月後,在去年12月 ,塔利班暗殺了他的弟弟、政界人士巴希爾·比洛爾(Bashir Bilour)。最 近隨着競選活動的展開,塔利班的自殺炸彈襲擊者在白沙瓦老城的一次集 會上,差點炸死了比洛爾本人。接着,上周末,他在議會中的席位輸給了 前體育明星伊姆蘭汗(Imran Khan),伊姆蘭汗稱,政府應該與武裝叛亂分 子談判,而不是與他們作戰。 在白沙瓦站,阿瓦米快車緩緩出站,擦着盤根錯節的老樹張開的樹冠,穿 過一個人頭攢動的服裝市場。隨着火車隆隆地駛入鄉村,咔嚓聲變快,車 廂的門一開一合地搖晃着。車上的乘客(商人、政府僱員、大家庭)在老 舊的皮椅上伸展着肢體。 在阿塔克,火車緩緩駛過一座橫穿印度河(Indus River)的雄偉大橋,然後 經過16世紀莫卧兒(Mughal)大帝修建的一座古老山頂城堡下,城堡現在被 巴基斯坦陸軍佔用。 從經典電影《甘地》(Gandhi)到前幾年拍攝的《貧民窟的百萬富翁》(Slu mdog Millionaire),在西方對於印度次大陸的想像中,帶有棕褐色調的長 途火車旅行的畫面佔據着中心位置。現實生活中,阿瓦米快車沒有那種浪 漫。有着45年歷史的柴油機車費力地運轉着,噴出團團黑煙。細微的煙塵 從開着的窗戶里飄進車廂內。車廂四角劇烈地顛簸着。 事情並非總是如此。與美國西部開發時期哪裡通了火車、哪裡就會有開拓 者一樣,巴基斯坦當年是在鋼軌基礎上打造起來的。國有鐵路系統在1947 年獨立後從英國殖民者接手了逾5000英里的軌道,該系統幫助凝聚了一個 難以駕馭的新國家。火車把移民送進城市,為參加競選的政客提供移動平 台,還在對印度的歷次戰爭中扮演了一定角色。它成了巴基斯坦僱傭平民 最多的部門,而且仍然如此。目前仍有8萬多人在鐵路部門工作。 然而,數十年的忽視對鐵路系統造成了嚴重破壞。賬面上,巴基斯坦鐵路 公司擁有將近500台鐵路機車,但事實上能夠正常運轉的僅有150台。大多 巴基斯坦人更願意乘坐長途汽車。而那些不得不乘坐火車的人往往會感到 沮喪,有時還會表示抗議。 去年早些時候,幾十名表示抗議的乘客讓自己的孩子躺在旁遮普省南部木 爾坦的鐵軌上。他們之所以憤怒,是因為本應該花費18小時的路程竟然持 續了三天——而且他們離目的地還有一半路程。 拉合爾:精英階層與腐敗 阿瓦米快車轟隆隆地幾乎準時抵達了拉合爾宏偉壯觀的舊火車站。1955年 ,由阿瓦·加德納(Ava Gardner)主演的一部好萊塢電影就是在這裡拍攝的 ;如今,調車場上雜亂地停放着空空的貨運車廂。 拉合爾曾經是統治印度次大陸的莫卧兒帝王的大本營,如今仍是巴基斯坦 文化和軍事精英的聚集地。這座城市裡有軍隊營房、林蔭大道、藝術家, 還有時尚聚會。它還是有152年歷史的鐵路帝國的總部。20世紀60年代,據 稱巴基斯坦鐵路公司擁有這座城市三分之一的土地,如今該公司仍以一棟 殖民地時期的宏偉宮殿為總部,在這裡,職員們通過華麗的走廊在不同的 辦公室之間奔忙着。 然而,如果仔細查看,你就會發現衰退的證據。 在穆古爾普勒(Mughalpura)鐵路修理廠——佔地面積達360英畝(約合145 .8公頃)的龐大廠區遍布着車間和火車棚,共有1.2萬名員工——管理者抱 怨工人只能發揮40%的產能。斷電經常導致停工,而勢力強大的工會(這在 巴基斯坦是少見的)堅決反對任何裁員或削減福利的努力。工會指責管理 層腐敗,管理人員則說工會缺乏彈性。工人經常罷工。 廠門外,鐵路鍛工穆罕默德·阿克拉姆(Muhammad Akram)戴着彩條,以顯 示他正在進行「象徵性絕食抗議」,即從早上6點到下午6點。他說,整個 系統現在處於崩潰的邊緣,「就像坐在大海的邊緣,揣測自己何時會掉下 去。」 然而,鐵路系統的不幸卻使拉合爾的精英階層受益。長久以來,這座城市 的財富都來自周邊的農村,那裡的封建地主靠貧窮農民的租金生活。數十 年來,地主成了巴基斯坦兩極分化的代表,他們不納稅,議院席位對他們 來說就像是傳家之寶一樣,在自己的土地上幾乎可以自行其是。但是,情 況在變化。近年,地主被新的精英階層推到了一邊,這個精英階層在建於 鐵路用地上的一個奢華鄉村會所找到了家園。 設施豪華的皇家棕櫚樹高爾夫及鄉村俱樂部(The Royal Palm Golf and C ountry Club)有18個洞的高爾夫球場、健身房、3D影院及雪茄房。該俱樂 部於2002年開業。當時佩爾韋茲·穆沙拉夫將軍(Pervez Musharraf)的軍 事統治正處於全盛時期。這裡的入會費是8000美元。俱樂部已經成了新富 階層的秀場:那些通過房地產和工業、人脈以及腐敗致富的家庭。 在皇家棕櫚樹耀眼的社交場合,男士身着昂貴西裝,女士身穿華貴長裙。 這種場合是當地社會雜誌的主要內容。2005年,當地保時捷銷售店慶祝開 張,在此舉行晚宴,還專門從歐洲請來異國情調的舞者。一些活動甚至提 供酒水,只是在照相機出現的時候,就會請賓客放下酒杯。 建築師出身的經理帕爾維茲·屈雷士(Parvez Qureshi)說道,「這是一個 家庭俱樂部,是一種生活方式選擇。」他的花紋木裝修的辦公室俯瞰高爾 夫球場。 但是,皇家棕櫚樹也建在鐵道系統的地盤上。 當時的鐵道部長是賈偉德·阿史拉夫·咭茲中將(Javed Ashraf Qazi)。他 是穆沙拉夫的盟友,曾執掌間諜機構。他把鐵路用地租給一個商人財團。 批評者稱,他低價出讓了這些土地。 花園俱樂部(Gardens Club)主席納西爾·卡里里(Nasir Khalili)稱,「那 筆交易不幹凈。絕對不幹凈。」這個有1400名會員的軍官社交俱樂部被迫 讓出這一產業。 去年,負責調查官員腐敗的國家問責局(The National Accountability B ureau)得出結論稱,皇家棕櫚樹交易使政府損失了幾百萬美元的財政收入 。 這並非軍方第一次蠶食鐵路系統。早在20世紀80年代,軍事統治者穆罕默 德·齊亞·哈克(Mohammad Zia ul-Haq)就把鐵路貨運業務轉給軍方經營的 道路運輸公司——全國物流公司(National Logistics Cell)。該公司壟斷 小麥及其他大宗商品的運輸市場。比較不為人所知的是,該公司還走私美 國中央情報局(CIA)資助的武器,運給在阿富汗與蘇聯軍隊作戰的聖戰者武 裝分子。 專門研究這一鐵路網的遊記作者薩爾曼·拉希德(Salman Rashid)稱,「沒 有了貨運業務,鐵路註定要走上絕路。」 某天晚上,皇家棕櫚樹的高爾夫球場上舉行了熱鬧的音樂會。數以千計的 青少年在草地上觀看流行歌星阿提夫·阿斯拉姆(Atif Aslam)演出,贊助 方是一家手機公司。武裝分子的暴力限制了拉合爾的公眾活動;如今多數 活動在這種與世隔絕的地方舉行。 現場是荷爾蒙的的海洋,聲潮湧動,吉他聲震天。在4000名左右年輕人及 一些父母面前,身穿緊身牛仔褲頭戴皮帽的阿斯拉姆在舞台上跳來跳去。 很多人會反問外國人一個問題,流露出他們對巴基斯坦國際形象的敏感情 緒。21歲的計算機學生祖海布·拉法卡特(Zuhaib Rafaqat)問道,「難道 我們看起來像恐怖分子嗎?西方人似乎認為我們是。但是,看看我們,我 們和別人一樣,也只是在享受生活而已。」 信德省:持久的異化 火車穿過小麥和棉花的蒼翠田野,進入信德省,停在印度河河畔的蘇庫爾 。竣工於1889年的蘭斯道恩大橋橫跨印度河。這是英國殖民者的幾大工程 壯舉之一。當年,英國殖民者翻山越嶺,穿過峽谷,越過沙漠,在後來成 為巴基斯坦的地方建設鐵路。 鐵路工程首先是一種佔領工具:先是向英格蘭的工廠運輸廉價棉花,後來 將部隊運往西北邊陲抵禦沙俄入侵。成千上萬的工人在工地上喪生,一些 人被酷暑和嚴寒奪走生命,另一些人則死於壞血病和瘧疾等疾病。 在蘇庫爾以南,被淹沒的田地標誌着一場當代災難:2010年的洪水淹沒了 該國五分之一的土地,使2000萬人受災,根據一些估算,造成的經濟損失 高達430億美元。表層土壤和整個村莊被混濁的洪水沖走,不見蹤影。 在阿瓦米快車髒兮兮的餐車裡,廚師阿米爾汗(Amir Khan)在明火爐灶上攪 動着一鍋油膩的雞湯,然後把它放在一堆裝蘇打飲料的板條箱上。他衝著 被洪水沖蝕的土地做了個手勢。 「扎爾達里將把這幅景象展示給美國,這樣他就能拿到一些錢。」阿米爾 汗在提到老家在信德省的總統阿西夫·阿里·扎爾達里(Asif Ali Zardar i)時大笑着說。他把一個杯子擦乾淨,然後停頓了一下,彷彿陷入沉思。 「也許,如果貝娜齊爾還活着,情況會有所不同。」 2007年12月,前總理貝娜齊爾·布托(Benazir Bhutto)被暗殺,這件事不 僅給巴基斯坦帶來創傷,還連累了該國的鐵路系統。在她的故鄉信德省, 怒火萬丈的支持者憤怒抗議政府沒有保護好布托,他們衝擊了省內的30個 火車站,燒毀了137節車廂和22台鐵路機車。 即使在今天,火車也是不滿的巴基斯坦人現成的攻擊目標。隨着阿瓦米快 車繼續向南行駛,鐵路警察穿行於車廂,生硬地搜查乘客和他們的行李。 去年,俾路(Baloch)分裂分子在拉合爾車站引爆一枚小型炸彈炸死兩個人 之後,警方提升了鐵路安全警戒級別。最近,信德族分裂分子將列車作為 襲擊目標。 信德是巴基斯坦印度教人口的聚居地,印度教人和其他少數族裔一樣,近 年成為巴基斯坦社會包容度下降的受害者。穆斯林狂熱分子強迫印度教婦 女改教的事已成為媒體上的醜聞;去年一些抱怨遭到偏見的印度教家庭離 開巴基斯坦去了印度。但他們是例外:大多數印度教人還是留了下來,有 些人還過得相當不錯。 在南部城市海得拉巴,一條鐵路支線伸向沙漠,指向印度邊境的方向。這 裡是塔爾沙漠區,印度教人在這裡不尋常地佔多數。一項農村通勤服務— —開着門、只有幾個座位的火車——緩緩穿過澆灌的農田,向沙漠駛去。 車上坐着農民、小商販和從印度神社歸來的朝聖者,沒戴頭巾的婦女戴着 金銀飾品。 在該地區的主要城鎮烏莫爾科特,耍蛇者活躍在土牆城堡的牆角下。耍蛇 者首領戴着鮮紅色的頭巾,吹着笛子吸引一條眼鏡蛇蜿蜒地從柳藤籃子里 爬出來。後來,他出示了一份政府證書,證明他有能力「表演讓三英尺長 的蛇從鼻孔和嘴巴穿過的危險行為」。 之後他指着沙漠和邊境方向說,「我們中有一半人都在印度。但我們覺得 自己是100%的巴基斯坦人。」 卡拉奇:平民窟里的愛國者 在巴基斯坦混亂的特大型港口城市卡拉奇,寸土寸金。這是一個移民城市 ,充滿了機遇和危險,這裡的土地供不應求,往往要用鮮血換來。政黨、 毛拉(伊斯蘭教國家對大師、學者、神學家的尊稱——譯註)、犯罪團伙 和塔利班武裝分子都在這個城市爭搶土地,而且往往動刀動槍。鐵路構成 一個容易得手的目標。 貧民窟把蜿蜒着穿過卡拉奇的鐵道線擠得水泄不通,逼近鐵軌。數十年來 ,一直有移民前來卡拉奇尋找經濟機遇,近年還為了逃離塔利班的暴力。 從卡拉奇主要的火車站走一小段距離,便是10號鐵路殖民門(Railway Col ony Gate No. 10)。這是一片在一個斜坡上搭建的簡陋棚屋,邊上是一個 死水池子,裡面是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污水。 30歲的納齊爾·艾哈邁德·賈恩(Nazir Ahmed Mughalpura )是這裡的居民 之一,身板結實的他是巴基斯坦一名令人不可思議的愛國者。 被朋友們稱作賈努(Janu)的他來自西北部的斯瓦特山谷(Swat Valley)。那 裡在2009年爆發戰事。塔利班到來後,他們家逃離了「一邊是山一邊是河 」的赫沃澤赫勒(Khwazakhela)村。他淚眼婆娑地懷念着村子裡作物繁茂的 田地、高聳入雲的山巒以及他家後來在交戰中被毀的雜貨店。 他承認,相比之下,卡拉奇塵土飛揚,而且很醜。他推着手推車在鐵路沿 線的貧民窟里穿行,通過售賣「喬勒」(Chola)掙錢,這是一種廉價豆粥。 他每天大約能掙3美元,勉強夠他撫養兩個年幼的孩子。 但賈恩是一個堅定的樂觀主義者。他說,卡拉奇至少相對安全。而且,這 兒還有其他一些吸引人的地方。 他家角落裡有一台破舊的電腦,通過一條偷來的電話線連上了互聯網。他 說,自己用這台電腦寫詩,那些詩基本上都是抒發他對巴基斯坦的熱愛的 。他抽出了一首詩作為例子。這首雙韻體是這麼寫的: 「如果你把我的身體分成100份/每一部分都會吶喊:巴基斯坦!巴基斯坦 !」賈恩的臉色陰沉了下來。他一邊慢慢摺疊一頁詩,一邊說,自己聯繫 了幾家全國性的電視台,甚至還有軍隊的報刊出版社,試圖讓自己的作品 得到發表。但沒人感興趣;就現在而言,他的詩只能放在他自己的Facebo ok頁面上。 「我只想表達對我的祖國的熱愛,」他說。 不相信政客的他,對於巴基斯坦的未來有一幅寧靜美好的願景:一個提供 正義、免費的教育和醫療保健的國家,領導人讓人民走向富裕,而不是謀 取私利。「那將是伊斯蘭式的服務於人民,」他說。 賈恩笑了,雙手在胸前搓了一下,告辭了。他得工作了。這個來自山區的 移民推着手推車,孩子們在他身邊跑來跑去,他用口哨吹着一首普什圖民 歌,他的豆粥在馬車上晃來晃去。漸漸地,他消失在街頭的人群中。 遠方傳來了火車鳴笛的聲音,火車正在進站。肯定晚點了。 本文采寫於德克蘭·沃爾什(Declan Walsh)於5月10日被巴基斯坦內政部驅 逐出境之前。最初發表於2013年5月18日。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72.70.75.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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